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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苏打山-

时间:2021-04-05来源:文学屋小说网 -[收藏本文]

    此事已过去多年,却令我难以忘怀,故记之于后:
    老苏爱打山,四乡出了名。一次,他遇上一只梅花鹿,追了几架山,那鹿跑乏了,停下来,静等着挨他的枪子儿,不料他的枪要紧处不争气,竟走“后门”,没打下那鹿的一根毛,倒把他的右半边脸吹成了锅底色,治疗了几个月,黑皮总也不肯退去,便落了个“青面兽”的绰号。
    只是这绰号我从没有叫过。
    老苏打山,用的是我们家乡祖辈猎人留传下来的歪把子土枪。火药自己配制,一硝二磺三木炭。硝和木炭好弄,自己熬自己烧,硫磺却不好买,他便常求我。一年里,我回家探亲时总要给他带上些,或几两,或一二斤。他挺感激我,每打了黄麂、盘羊什么的,都要送我一条腿。我俩自然很要好。
    庄头上秦五爷吃斋念佛,路上见了蚂蚁也要绕道走,一见老苏扛枪上山,便说:“罪过罪过,你娃迟早要死在自己的枪上。”老苏不理他,只管上自己的山,有次我听了这话,道:“五爷,打野物你说是罪过,咒一个好好的人死罪过不更大吗?”秦五爷白了我一眼,说:“作孽多了阎王爷不饶,还用得着我咒。”我便笑笑,不再同他理论。
    老苏打山,常是独人单枪,从不与人合伙搭帮,我回家时,他若兴致好,就约我同去。记得有次我跟他去打山,跑了多半天也没碰见一个野物,临下山却见一只梅花鹿在三十步开外的一棵松树下朝我们张望。我说“老苏,快打!”他却不打,对我道:“那是神物,打不得。”我就笑:“你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就不信,这枪见了梅花鹿会老走后门不成。”他接道:“我这枪跟我二十多年,从没出过拐,单在那次打鹿走了后门,坏了我的半个脸,我琢磨,要不是碰上了神物,咋能有这事。”我说:“那是巧合,不信再打这回试一下。”他犹豫了片刻,就端了枪瞄那鹿,却是作怪,那枪竟又走了“后门”!,只是老苏有过教训,听枪发出哧声,便迅速撇了河北癫痫病医院在哪里?枪,还没落地就砰地一声闷晌,从压火炮的后门洞里吹出了浓浓的烟雾,倘撇得慢些,老苏的左半边脸怕又成锅底色了,老苏愣了,左半边脸变得参白,垂着的两只手也微微地抖动起来。半响,他才捡起枪,连声说:“神物,神物……”
    我看那鹿,还在松树下定定地站着,一点也没受到惊吓似的,便也迷迷惑惑,似觉它是“神物”了。
    那以后,老苏每回打山,见了梅花鹿就都放生,不敢对那“神物”再放一枪。
    那会儿,老苏告诉我,他夜里做梦总是梦见自己打那只梅花鹿,但是直到把所有的火药打光也打不死它,常弄得他大叫惊醒,冷汗湿透了被褥。我说:“老苏。你患了神经衰弱症,吃些药就会好的。”便在城里买了几瓶复方五味子片送给他。他服完了对我说:“不管用,不管用,夜里还是那梦。”我便宽慰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是心理作用。畅快些,不要老想它就行了。”他照我说的去做,几天后又对我说:“不行,不行,越是不想越是要想,没法子。”我摇头,觉得他已病入膏肓,难治了。
    有天夜里我去找他,久叫不见开门,便闯进屋去,只见他面对正墙跪着,闭了眼静静地念着什么,看他面前的柜子上有烟雾缭绕,是三柱点燃的香。凑近了再看,只见正墙上贴着从小学生图画册上剪下来的一张动物画――正是一只梅花鹿。我觉得好笑,说:“老苏,你怕是叫梅花鹿吓掉魂了?”他这才起身,极认真地对我说:“得罪了神物,这山打不成。我求他不要记恨我,给我让点路。”我一时便陷入了沉思,想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老苏依旧打山,只是变得小心谨慎了,我与妻分居两地,有七八年,总想把她调到身边来。活动了半年,放行的和接收的都已打通,唯独人事局一位主管股长挡道。我几次去求他,
    “二十晌”、“手榴弹”拎了不少,但都被他回绝了,避而不谈我妻的调动,倒是反复询问我家乡的狩猎情况,打听猎人们是否常打着熊。我猜想他大黑龙江哪家医院看癫痫病好概是想要一付熊掌。这玩意儿价格昂贵,比一只熊的肉值钱,是不好买的。便在回家时特意给老苏带了五斤硫磺,求了他。老苏答应得很痛快,只是说:“你也甭急,这要碰,碰着了就给你弄一付,保准不要你的钱就是了。”我便耐心等。
    不知何人,给地区小报投书,说我家乡一带狩猎成风,珍贵动物逐年减少,有的甚至己濒临绝迹,主管部门领导便责成县、乡两级政府狠刹此风,老苏自然成了“狠刹”对象。乡上派人来收他的枪,他藏了不缴。来人说:“不缴就罚款,五百块。”老苏认了罚。但乡上认为他态度顽固,又把他叫到乡上去参加学习班。说是学习保护珍贵动物的有关法规条例,其实是义务劳动。整日给乡上修建房屋,分文报酬没有,还得家人送饭送干粮。
    我想熊掌的事怕是黄了。
    不料老苏回来,旧习不改,照样打他的山,我问:“你不怕再被罚款,再进学习班?”他说:“迷上了,没法。“我又问:“人家又要收你的枪昨办?”他道:“我给他钱,扒房子揭瓦都行,枪是不缴的。我一天不打山,一天就不得过,吃饭睡觉都不香。”就一如往昔,早出晚归,满山奔跑,
    秋里我回家,夜里老苏来约我,说要去打熊。我挺高兴地答应了。
    翌日清晨,约摸五点来钟。我俩上路了,雾岚很浓,罩了山,罩了小路,天还不见亮,全凭摸索着朝山上爬。老苏走在前,速度极快,我怕迷路,只得紧紧跟上他。风呼呼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野物的怪叫,吓得我直打禁冷,正走时,他说有熊,便停了步。我四处细瞅,不见熊的影子,他就指给我看。透过渐渐变薄的雾岚,熹微的晨光中只见百余步开外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缓缓挪动,我说:“凑近些打,”他道:“你不懂,打熊得隔条深沟,打不着它也伤不了人。”
    他领了我,在山腰上横走,转过一个湾谷登上一个坡坎,此时天已大亮,隔着四五十米宽的一条深沟,可见熊脖颈上的一圈儿白毛,那熊一副憨态,直立起来瞅北京癫痫病的治疗医院哪里我们。老苏一笑,说:“今儿走运,这熊掌稳拿。”就压上火炮,瞄准那熊放了枪。随着枪声一响,那熊猛地一僵,便重重地摔倒了。我高喊:“打上了,打上了。”他却以极快的速度又装了火药,压了火炮,静静地瞅那熊。我说:“打死了,我们快过去吧。”他却摇头,道:“这熊见了枪不跑,准是个老家伙了,会装死,”话音刚落,那熊便忽地爬起来,朝我们噢噢直叫,示威似的。我便有些后怕,庆辛亏了老苏有经验,没有贸然过去。老苏又放了一枪。那熊又是一个跟斗栽倒了。我又喊:“打上了,打上了。”不想那熊怪叫一声。一跃而起,怒气冲冲地拔草,拔了草又拔灌木,片刻工夫使将它的周围变成了不毛之地。最后,它竟然抱住一棵胳膊般粗的小黄松,一撅两段,抄起上半段朝我们飞舞而来,我惊得直打哆嗦。老苏也象吓傻了,呆呆地忘了放枪。只是有沟隔着,那熊无可奈何,便一声连一声地朝天吼叫。
    老苏再也不打了,说:”这物件认人,打不死,下回碰上了,准把我俩撕成肉片。”我说:“那就打死它。”老苏摇头,道:“打不死。这物件皮厚毛老,连挨两枪还没伤着劲,燥性子了。”我要他的枪,说我自己打,他抱了枪不肯给。正争着,就见一片黄光从面前忽闪而过。老苏惊呼:“不好了,又是那只梅花鹿。”便软软地瘫在了地上。
   许久,我俩怏怏下山。老苏憋着,总不说话。直到下了山,才说:“我说今儿咋不吉利,是那神物把我的枪闭了。”我笑:“越说越神了,它不过是只鹿,咋就闭了人的枪。”他道:“你不懂。野物成了精,就有了神法,不但会闭枪,还会给人摆迷魂阵。”我觉得不可思议,纯属迷信传说,只是没同他分辩。
   临后,老苏对我说,他的枪真的叫那只梅花鹿给闭了,常碰上野物可就是打不准。还说他要找个阴阳先生,给他把枪解一下。
   那天他摆了一桌酒菜,请了邻庄一位姓马的老阴阳先生给他解枪,叫我去坐陪,我便去了。吃了,喝了,那阴阳先生就点燃三炷香,双手捏了,面朝东边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然后将香插在早推备好的香炉里,便从老苏手里接了枪,左看看,右瞧礁,猛地朝地上一摔看癫痫病医院有那些啊,就踩上一只脚,连吐了三口唾沫,十根指头绞作一团,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咕噜了些什么,毕了对老苏说:“解了,那神物用的是上法,紧得很,亏了我解,别人投治。”老苏就满上一盅酒,捧给阴阳先生。阴阳先生摆手,说喝多了,不敢再喝,老苏便跪下去,说:“老先生解了我的枪就是救了我的命,这酒不喝,我不起来,阴阳先生瞧了老苏一限,表情有点异样,接了酒,一饮而尽。老苏这才起身。
   解了枪,老苏高兴兴地扛了,又去打山。不料好多次又是空手而归。便又去找那解过枪的马阴阳。马阴阳对他说,枪又叫那“神物”闭了,这回用的是上上法,他解不了了。老苏便一连数日闷闷不乐。
   那夜里,老苏来对我说,他要去打那“神物”,道:“它坏了我的半边脸,我不打它也就算了,可它还要坏我的枪。”我便劝他弃猎从农,或经商或种药材。他说:“我半辈子没干过那些事,不成的。”我道:“那就去打吧,打了鹿,也去了你的心病。”
   翌日天没亮,老苏带了一皮囊火药,几十枚火炮,来约我去打那只梅花鹿。我恰有事,没跟他同去。中午时分,他的邻居火烧火燎地来找我,说:“老苏的枪炸了膛,崩坏了上半截身子。我在山上砍竹子,把他背回来了,他说叫我找你去。”我忙随了来人去老苏家。只见他躺在炕上,脸上,胸脯上血肉模糊,一下下喘着粗气,我唤了他一声。他睁开眼,一把抓住我的手,说:“迟了,迟了……”我说:“我们送你到县医院去。”他摇头,道:“迟了,迟了……我年轻时,不该学打山。迟了,迟了……真对不起你,熊掌……”没说完,又昏了过去。我便求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相好后生,准备送老苏进城。但还没上路,他就咽了气。
   给老苏送完葬,路过秦五爷的家门口,他对我说:“我的话应了?”胡子颤颤的,一副得意相。我对他的幸灾乐祸很恼火,但没理他。心想,许是老苏打鹿心切,枪里火药装得过饱,因而炸了膛吧?
   老苏的死一传开,四乡里的猎人纷纷挂了猎枪,不再打山,都干别的营生去了,比乡政府又是收枪、又是罚款不知要灵多少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