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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的大山(二)-

时间:2021-04-05来源:文学屋小说网 -[收藏本文]

       3

 

山里的冬季显得极其漫长。阳坡上的雪渐渐化了,但阴山和林中的积雪好像没有一点要消融的意思。村里人已开始出门干活了,有砍柴的,有起圈出粪的,有往地里背粪的,有放牛羊的,也有开始行猎的,不过枪声和狗叫声很稀疏,倒是黑老鸹的叫声整天不绝于耳,让人心烦。

 

         桃花开,杏花谢,

         娘把女儿嫁出去。

         白天在娘的磨子上,

         晚上在男人的热炕上。

 

我又听到大妈在唱山歌了,那是在我上山后第一次跟着奶奶和大妈到林坡里去干活、大人们休息时,大妈给我小声唱的。当我听到最后一句时,感到有些害羞,因为我隐隐约约听出了山歌的意思。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大妈诡谲地笑了起来。我特别爱听大妈唱的山歌,但也害怕她这种诡谲的笑容,我总以为她在拿这些山歌故意羞我,尤其是她唱完这种特别撩人的情歌后,总会问我想不想媳妇,想啥样的媳妇,娶媳妇干啥等等,我便会被她的发问臊得局促不安,只有挣脱她的手臂落荒而逃了。

约摸休息一袋烟的工夫,大人们又开始干活。没有我做的事情,也轮不到我做什么事,因为我是这里唯一的孩子,我总是被爷爷奶奶宠着,被大妈疼者,被其他的人护着。大人干活时,他们就让我在大家都能看得见的、平整的地方玩耍。这种时候,我便是最自由的。不过,我所能玩的也无非是拔草、挖土、拣干柴、摆石头,天晴的时候还可以在草地上打滚、晒日头,或者坐在草地上看天、看山、看碧绿的马尾松林和白色的桦树林,听风从远处吹来,吹过树林,吹过草坡。风越来越强的时候,响声也越来越大,那低沉而宏厚的声音会让人觉得风要把整座山都要提将起来,一同飞向远方。这时,我会闭上眼睛,使劲抽搐鼻子,尽情吸取那清新、鲜洁的山林气息。空气里有马尾松油的浓香,有野蒿的清香,有杂草的暗香,有泥土的芳香,甚至我还能闻出远处山涧里泉水的甘冽和清爽……

我不明白为什么老是我一个孩子常常跟着一帮大人早出晚归!有小伙伴该多好,哪怕只有一个也行!但是没有。没有伙伴,自然也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我玩,我刚刚才有记性的童年,就这样生活在“少言寡语”的困窘中,致使我的性格也如这沉默的大山,或者说我简直就像一个哑巴!不善言辞,总喜欢用眼和心去感受周围的一切,不仅别人,就连父母也认为我差点是个哑巴,只是前人积了什么阴德,我才勉强会说话。不过,我也暗自庆幸自己因此拥有一个勤于动手和动脑的一生!

冬天在人们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悄然逝去,春天的脚步也是无声无息地迈进山林,当我看到春天时,它几乎是猛然间用娇艳的山花和无边的绿色完全占有了我眼中和心中的世界。

我独自坐在一面草坡上,草坡的下头是村里人耕种的田地,草坡的上头是齐崭崭的马尾松、山白杨和桦树的混交林,马尾松碧绿的干和桦树雪白的干交相辉映,鲜亮而清晰,灰绿的山白杨巧妙地点缀其中。在我的心目中,那片大大的树林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神秘和难以抗拒的诱惑,我一直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走进去!但这是不可能的,大人们绝不允许我这样做,甚至不允许我*近那片树林,虽然都在干活,但他们时刻都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只好远远地望着那片树林,想象着里面神奇的情景……

我已跟着大人认识了许多野草,什么“车前子”、“驴耳朵”啦,什么“黄蒿“、“铁蒿”、“水蒿”啦,什么“佛手叶”、“草莓”、“萱麻”啦,特别是萱麻让我记得最清,我的手无意中碰过它,那种刺疼、酸麻、瘙痒的得难挨的感觉,我是不会忘记的。

不过,山里的野草太多,大多数我是叫不上名字的。山里的土是黑黝黝的,草也长得绿油油的,那些贴着地表生长的草,大都有肥厚阔大的叶子,嫩嫩的茎,清晰的叶脉,叶面有光滑的,有粗糙的,叶边缘有圆润的,有齿状的,叶片得样子有细长条的,有椭圆的,也有长成鸭掌一般的。叶子有大的,也有小的,大的如人的手掌,小的如玉米粒,甚至更小。这些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连成片,仿佛要占据山里的每一寸土地才肯罢休。我最爱看草莓叶,叶片小巧玲珑,叶面有稠密而粗糙的皱褶,边缘呈锯齿状,那是林坡上最多的一种草。奶奶还给武描述草莓的花和果,特别是当她说到草莓得浆果有鲜红的和雪白的两种颜色以及说到草莓有酸、甜两种味道时,我看见奶奶在咽口水,于是,我也跟着咽口水。那时,我还没有见过草莓,自然也没吃过,听了奶奶的描述后,我就想,草莓一定是山里最好吃的东西,但我怎么也想不出草莓的样子和味道,我只有等待,等待草莓开花,结果,成熟,我一定亲自去采摘。

            三月开白花,

            四月毛疙瘩,

            五月尝一下

            六月要回家。

 奶奶叫我认草莓叶时,给我教唱了这首山歌,那是一首关于草莓生长过程的谜语山歌,这首山歌让我看到了吃草莓的希望,我便在青黄不接的二月里,一进林坡就仔细看看草莓的苗秧,看它们是否在长高、长大,耐心等待着草莓花开。

晌午时分,大人们开始歇气了,他们放下刨地的锄头,坐在地边的干黄土上。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在地里扒开一个大土坑,当挖到两尺多深的时候,露出了被地下的潮气沤得发黑的玉米秆,清理完土和玉米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大坑洋芋。我想,这一定是山里人说过的洋芋窖了。大人们有的从窖里往出拣洋芋,有的拣来干草干树枝生了一大堆火,大火熊熊燃烧,柴草“毕剥”作响,转眼间便烧了一大堆红通通的火糟子,有人用棍子在火糟子里刨开一个坑,把洋芋倒进去,再掩上滚烫的如何治愈小儿癫痫灰土,再加柴,再烧。

趁这烧洋芋的工夫,他们也要说说笑笑,唱唱山歌。

           马桑果,红艳艳,

           谁家的媳妇学吃烟。

           吃烟的女人骚劲大,

           养的娃儿不说话。

一个把黑色帕子在头上盘成大圆盘的女人端着一只烟锅正在抽蓝花烟,口里不停地喷吐出又浓又白的烟雾。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便唱了这首歌。那女人一听也脱口而出:

           葛条花开成串串子,

           老娘有两个奶蛋子。

           喂你的老子又喂你,

           养个娃儿你叫啥子?

人们便笑,那花白头发的男人接着唱:

           半崖上挂的马蜂窝,

           老母猪长的瘪肚子,

           干柯杈挑草风吹去,

           找不出一根毛毛子。

众人又笑。那女人在鞋底上“邦邦”磕去烟锅里的烟灰,站起来,拍拍屁股,抖落一堆黄土,双手叉腰,又唱:

            牡丹花,日头烤,

            干了也是老来俏。

            干豺狗你剐肉没几两,

            掀不起老娘的大裤裆。

那男人唱不出来了,脸也一直红到了脖子跟,我的心跳了起来,生怕他们翻脸吵架。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就在这时,有人大叫了一声:“洋芋熟了,吃洋芋了!”刚才的事好像根本没有发生似的,大家都一拥而上,争着从火坑里刨出洋芋来,那洋芋“嘶嘶”地冒着热气,我以为很烫,但大人似乎一点也不害怕,随手抓起一个,边吹边拍,弄净灰土吃起来。

这应该就是人们说的山里人在野地里“放野”吧,我真没料到我竟这样早早地领教了山里人的鄙陋与粗俗,但我也确实领略了他们的真诚与直率。我和村里人的相处,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的,我也曾经很不习惯,但我没想过要改变他们,我也改变不了,相反,我相信终究有一天他们一定会改变我,因为即使是这样粗俗的笑骂,也让我的平淡的生活有了些许快乐的色彩,所以,我也从内心深处对他们最原始的生活创意表示诚挚的敬意和谢意。

那个花白胡子的男人是村里一个半迷半傻的老光棍,只会出力气,不会看眼色,干不了细致的农活,队里就让他放一两头老牛、老马、老骡子,差不多就是一个“五保户”。我清楚地记住了那个把青布帕子在头上盘成大圆盘的女人,她就是李家山村队长的婆娘、椒树底下“飞鬼”的老娘。

吃完了洋芋,重新封好了窖坑,仔细掩埋好火坑,几个男人站在一起往火坑里撒尿,滚烫的灰土便冒起一阵尘土和白烟,一股尿骚气便随着微弱的山风在地里蔓延,在男人们的这些没大没小、无遮无拦的放肆行为完全表现之前,女人们早已拿起锄头偷偷笑着快步走开了。

山里人不像河坝里人那样是“两头不见天”地忙,也不像河坝里人那样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山里人出工干活只有这半天,下半天是他们干私活的时间,他们也有生产队长,但这规矩就是队长定的。山里的宽松和悠闲使我不愿再想起河坝里那种不分白天黑夜的忙碌的情景。在河坝里,队长叫人上工的哨声和“四类分子”叫人上工的锣声常常把我从梦中惊醒(队长叫人是工作需要,“四类分子”叫人是一种惩罚!),我总会看到父母亲睡眼惺忪地从热炕上很不情愿地爬起来拿上工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上工去,留下我照看着两个妹妹眼巴巴地盼着母亲拖着懒洋洋的身子回来做晌午饭,而那时我早已饿得眼都发花了!山里真好,队长不吹哨子催人,也没有“四类分子”敲锣叫人,还给干私活的时间,这一切都让我不很愿意接受父母生活在河坝里这个事实——他们要是在山里该有多好……可是,他们现在一定正在插满红旗的工地上体验真正的“忙”!

我似乎知道一点大人们送我到山里来的原因了。

甘肃看癫痫正规的医院24pt; margin: 0cm 0cm 0pt">山里的日子舒缓而宁静,时间也就过得特别慢,春寒也就显得特别漫长。阳坡上的地化冻了,阴山里的地还是硬梆梆的,人们只在阳坡上打打土巴,刨刨地,它们在干活,也在打发时光,也在等待春暖花开的日子的到来,他们好掐野菜,打猪草,行猎……

灌木开始长出鼓鼓的芽苞,大的如黄豆,小的如米粒儿,有浅绿的、深绿的,有浅红的、深红的,也有淡黄的、灰白的,一簇簇,一串串,挤挤挨挨,缀满枝头,在乍暖还寒的山风中轻轻摇晃。

大人们很快消失在山林里,尽管林子看上去还显得萧瑟,但树木都很高,足有两层房檐那么高,人在里面,只闻刀斧声,却不见人影。女人们大都不动刀斧的,只拣林中的干树枝,但大妈是例外的,它必须像男人那样,腰里扎一捆绳,手里攥一把刀,去砍大一点的灌木,他便是山里干一些男人活的唯一的女人。                                             

每当此时,我才感到山林中原来如此寂静,静得只听见风声、鸟声、砍柴声,间或也有一两声咳嗽或人语,听起来特别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我依然独自坐在地边,河坝里紧张繁忙的情景再次出现在眼前:到处的墙上都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和不知什么人的龇牙咧嘴的画像,三天两头都在开会,高音喇叭吵得人耳朵都疼。会上,总有一些人被罚站在人群的对面,低着头瑟瑟发抖,他们就是经常敲锣叫人上工的人,本来跟队长一样,可偏偏又叫“四类分子”,我真不明白!那个队长绝不像山里的队长,他讲话的口气简直是在跟人恶狠狠地吵架,我便很害怕那种场面,有时我会被吓得半夜里哭醒!大人把我送到山里来真是太对了!

我躺在草坡上,闭上眼,听风从树林上空吹过时雄宏辽远的声音,听众鸟的合鸣,听此起彼伏的砍柴声,这里“哐——哐——”,那里“咔——咔——”,听着这些声音,我就知道他们就在我的周围,我的心里就会很塌实。

                山桃开花你太迟,

                哥哥我背柴没带馍。

                想摘个桃子压压饥,

                你还是两个青米米。

有人在林中唱起了山歌,是个男的在唱,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的歌唱得极其好听,声音细高而圆润,悠扬而舒缓,尤其是他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变得有些颤抖。我很羡慕这人的歌喉,可惜我没有那样清亮的嗓子,否则,我一定会跟他学唱山歌,我压低声音偷偷学了两句,觉得自己的声音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月亮哥儿把路照,

                 妹在坡里拣柴烧。

                 拣的柴火不够背,

                 月亮哥儿把脸黑。

                 月亮哥你别黑脸,

                 鸡儿还没叫头遍。

                 娘在门前等我哩,

                 大黄狗还没睡哩。

这支山歌我已听过好几遍了,奶奶唱过,大妈唱过,“飞鬼”的老娘唱过,桂生的媳妇唱过,很多女人都唱过,但我从未听男人唱过,今天是头一回听男人唱,觉得别有风味,顿感新鲜。

                 砍倒的哪个——白杨哎

                 睡下的哪个——婆娘

        &nbs军海抗癫痫药物p;        光溜溜的白杨——修房哩

                 婆娘不养娃——啥用哩

听者这些被不同的嗓音唱出的山歌,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山林野坡,是男人们“放野”的地方,他们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想对谁唱就对谁唱,虽然如此,女人们却很少有人应和。或许,女人们更喜欢在女人堆里唱,或者独自唱,她们好像在有意保持着女人们应有的矜持和本分,她们只是默默地听着男人们极具挑逗性的歌唱,手里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也许还在想着关于“养娃”的事情——我恍然大悟!他们和她们把“养娃”这件事看得很重,我进而彻悟:这都因为山里人口太少,山里的男人很难娶上媳妇,山里人生娃太难太难!

从林子中第一个钻出来的人是奶奶,她挎着一大捆干柴,气喘吁吁地走上小路,放下柴捆,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长气,开始歇气。奶奶微笑着看我,我从奶奶的眼神里看出了骄傲与自豪,这份骄傲与自豪源于我这个足以让所有山里人称道和羡慕的孙子。奶奶拿出一大块昨晚在火灰里烧的馍,掰一半递给我,我说不饿,刚才吃的洋芋还很饱哩。她便大吃大嚼起来。吃完了,拿起漆桶“咕嘟咕嘟”喝一气凉水,用手背抹抹嘴,拉着我的手向草坡高出爬去。

奶奶又教我认野草了,她说了许多希奇古怪的野草的名字,我大都没有记住,我却认得那些草。她扯猪草,我也跟在后面。阔叶的,细叶的,大叶的,小叶的,密密麻麻地在地上铺开。我学着奶奶的样子扯着猪草,因为我有被萱麻刺疼的经历,所以我特别留心,扯得也慢。奶奶就不同了,她左手扶着小背篼,右手在地上飞快地撕扯,有些草被扯断了,有些被连根拔起,那双手比镰刀还利索。一阵“噌噌噌”的响声过后,奶奶把一大片草都扯光了,我也想那样做,但是不行,才扯了几下,手就疼了。其实,奶奶只是让我给她做个伴,扯猪草还得靠她。很快,奶奶就扯了满满一背篼草,她转过身来,看着满头大汗的我笑一笑,从我手里的草中抽出几株扔掉,说:“这些草有毒!”

我真佩服奶奶的眼力和那双手。

大家弄够了柴火,扯够了猪草,陆陆续续回到路上,等人都到齐了,就一个跟一个往回走。奶奶背着柴走在我的前面,我背着猪草走在中间,大妈背着柴走在我的后面。大妈不时提醒我走到路的里侧,走到阴山沟里不要踩冰溜子,对面来了人或畜生早点让路……

我们到家时,爷爷早已回来了,他是队里的饲养员,他赶着牛、马、骡子在泉边饮了水,又把牲口赶回来关好,这时正坐在台阶上抽旱烟哩。

 

  4

 

我没留意檐下的冰锥是什么时候化完的,也没留意大山是在什么时候摘去白帽子的。我也不记得院场里的积雪是什么时候完全消失的。泥泞的山路干了,呼啸的山风不那么冷了。台阶下,院场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嫩绿的草瓣。成群的蜜蜂在阳光下“嗡嗡嗡”地飞舞,鸟儿也开始在院里啄食糠皮和秕谷。有一天,奶奶从一只黑黢黢的大木箱里翻出一件旧夹衣,抖抖灰尘,要我换上,我才感到穿着棉衣确实有些热了。换上夹衣的感觉真好,轻巧而爽快,我兴奋得跑出门去在院场里跑了起来,大伯,二爸,三爸的三条狗被我的举动吓得从暖洋洋的土地上惊恐地站起来,朝我大声吼叫,一边叫,一边跟着我跑,它们又心疼可爱又滑稽可笑的样子惹得我哈哈大笑。懒洋洋的日头挂在偏南的天空,昏昏欲睡。我突然发现,院场边的几棵大核桃树已然缀满了指甲盖儿大小的叶芽,嫩绿的花絮从叶芽间长了出来。院场边的土坎上苍老的灌木也冒出了星星般惹眼的嫩芽,浅黄的、淡绿的、深绿的、嫩白的、浅红的、深红的,交错掩映,好看极了。那些灌木,多数我能叫得上名字,它们是马桑、狗骨、鸡公尖、刺玫、叶上花、林馥子、山柳,夹杂其间的还有乔木,如山白杨、核桃、松、柏、桫椤、香椿、山杏、山桃、林檎树、梨树。它们都长出叶子了,新叶片的那种新鲜,那种娇嫩,那种亲切,在我看到第一眼时,我就觉得它们已是我熟稔的朋友了,我的心也因它们而激动起来了,我便蹲下,伸出手去够一棵山杏的枝,想摘几个圆溜溜的、红艳艳的花骨朵来玩。

“他妈的男人,做啥哩!不怕滚死!”

一听声音我就知道是大伯,我赶快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站起来,转过身,大伯已在用怪怪的眼神瞪着我,那时,他左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拌面饭,指间夹着一双木筷,右手握着一把刃口映着天光的斧头。我知道大伯骂我是爱我,他的好意已如春阳般温暖了我的心。但我不明白斧头与拌面饭有什么联系。

他走到最大的那棵核桃树前,对着树身叽里咕噜地念叨了几句什么,举起斧子在树身上砍了几道口子,然后把斧子别在腰间的绳子上,抽出左手指间的筷子,夹一团拌面饭往刀口里喂,一边喂,一边念叨,俨然一个父亲在喂孩子,神情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虔诚,他制造出的神圣气氛又是那样的庄严、肃穆。我静静地站在一边看他做完这些以后,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肚子吃得鼓,今年多结果!”

原来他在祭树!

那时,我也才发现,院场边的几棵老核桃树干上一人多高的地方都挤挤挨挨地张着许多张口,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有新的、有旧的。显然,它们都是用来“吃饭”的“嘴”,那些树好像并没有因为年年被砍过而减弱了生命力,相反,它们一棵棵长得又高又大,又粗又壮。

吃过早饭,队长喊叫了几声,人们便拿上家什陆陆续续出发了。爷爷仍旧去放牲口,奶奶和大妈带着我随多数人到林坡里去。

山里人住得分散,他们按亲缘关系择地而居,每个居住点一两家,三五家不等。奶奶们住的地方叫“坪里”,队长们一家住的地方叫椒树底下,还有诸如“四方院”,胡家那下,“阴山里”等名称,大都以地形特点起名,极具古朴风味。

听奶奶说,队长和爷爷也算伙内亲房,论辈份,我该叫他“爷”,不过我一次也没有叫过,因为自从我来到李家山,他总是对我凶巴巴地说话,还攥过我的耳朵。队长有一副好嗓门儿,他大吼一声,全村人都听得见。他似乎很喜欢当那个队长,他总是在大家刚刚吃完早饭时,恰如其分地吼上两声,催人们上工。

山里的早晨还有些冷,人们出门也就晚。这样的闲散,这样的宽松,日子便过得慢,也显得长,我就觉得大人们不老,我也长不大。山道弯弯,时而宽,时而窄,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路边的杂草和灌木日渐葱茏。也许是山太高的缘故吧,那些草总长不高,但它们向四周蔓延的能力却特别强,你追我赶,各不相让,不留一寸土地。草叶底下是黑油油的腐殖土,松软而肥沃,并且总是湿漉漉的。草叶上已有数不清的昆虫在悠闲地游逛,甲虫的鞘翅在阳光下发亮,得了癫痫病患者还能要孩子吗蛾子的鳞翅放射出彩色的光芒。路上总有蜣螂倒撅着屁股用那强劲的后退饶有兴趣地推着干驴粪蛋在地上滚,一听见人的脚步声便警觉地停下来,人一走过又开始推。不久前还很萧疏的林莽已被新叶悄悄染绿,林子一天比一天密实起来。

我紧跟着奶奶,随着人群顺着山路往前走,大家一边走,一边闲谈,有人还唱着山歌。空气中飘荡着旱烟味、泥土味、牛粪味、汗味、干柴味,还有新叶的清新气味——我的确能闻出叶子味儿的,闻闻气味,不用看,我就知道路边有那些树木和野草。当然,我还是要到处看的,因为我爱看清脆的松针和嫩绿的桦树叶,看椭圆的、叶脉清晰的黄栌叶,看碧绿的、边缘有齿的青冈叶,看墨绿的、叶子卷曲的“铁匠木”叶,看嫩黄的白杨叶、白杨絮、柳叶、柳絮,看灰绿的马尾松干,看雪白的桦树干,看褐红的马桑干。看阳光把树叶照的发亮,看密密的树叶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看新叶滤过的阳光的嫩绿是那样的亮丽醉人,体味氤氲的山气将人的身体熏蒸。越往前走,林子越大,林间小路时明时暗,但不论明、暗,总有醉人的绿色映入眼帘,那绿色让人心底生出宁静又生出奇思妙想,这山因这茂林而有了灵性,这泉因这茂林而格外清澈,这天因这茂林而更加湛蓝。

山风迟早都有,有时是猛然刮过林梢,发出富有激情和活力的一声“唰——”有时隐隐约约从天际吹来,只见林海深处的一排绿浪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越来越大,拖着悠长的、舒畅的一声“唰——”然后奔向远方,逐白云而去,渐去渐远,最后消失在茫茫天际……

我不大注意大人们干什么活,我只关心山林。在没有同龄伙伴的日子里,我已习惯了与山林为伴,在没有更多乐趣的日子里,随大人上山钻林几乎成了我行为和理想的全部。二爸、三爸走在最前面,横挎着枪。大概是为了消减疲劳吧,他们走路是总是一摇一晃的,枪管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已开始行猎了。

奶奶歇了一气,我等了一下,大妈便走到前面去了,她瘦小的身材很硬梆,她总是用碎步走得很快,以便跟上前面的人。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和别人拉开了距离。翻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一大片开阔而平坦的林坡,奶奶到林坡里去解手,大妈陪我坐在草地上等。大妈又开始唱山歌了:

 

               林里开了牡丹花,

               谁家的女娃儿回娘家。

               骑的骡子身脚懒,

               嫁的男人是烟锅巴。

 

大妈纤细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我也觉得山歌里的那个女娃儿命不好,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我竭力想象那个女娃儿的样子:头发梳得油亮油亮的,俊俏的脸蛋粉扑扑的,娇小的身材端端正正的,穿着蓝底白花的褂子,青布的裤子,系带儿的大口布鞋------村里几个媳妇就是这样打扮的。奇怪的是,我想象出来的那个男人竟是大伯的样子!

 

        草坡上羊羔吃青草,

         放羊的娃儿去捉鸟。

                    碰上了掐草的女娃子,

                    逮住了人家的长辫子

                    放羊的娃儿你松手,

                    你不松手我就吼。

                    爸看见你要挨打哩

妈看见你要挨骂哩

……

  我被山歌里的情景陶醉了,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极美的画:我赶着一群羊到山坡上去,羊在吃草,我到草丛里去捉鸟,我突然看见一个俊俏的女娃子拿着篮子在掐猪草,我一把抓住了她的长辫子,女娃子一把把我推开了……

  山歌好像还没有唱完,我正央求大妈把它唱完,奶奶从林子里出来了,我只好怏怏不乐地又跟着她们往前走,但我想象出来的山歌里的情景怎么也挥之不去:山林,草坡,雪白的羊群,掐草的女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