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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途(小说)_散文网

时间:2021-08-28来源:文学屋小说网 -[收藏本文]

张家湾只所以叫张家湾,是因为蒸水河河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岸上有一个小村子,村子里的村民都姓张。张家湾虽谈不上人杰地灵,却也称得上山青水秀。蒸水河九曲十八弯,蜿蜒从村前流过,河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周边山上生长着许许多多的野板栗树,每当板栗成熟的时候,常常引得十里八乡的人来采摘、游玩。

这天天刚亮,早起的村民发现了一件怪事:沿蒸水河河堤公路上,一溜停了十几辆小车,一直停到了村口。也偶有小车光顾张家湾,但像这么大规模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是哪位首长下来视察还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啊?村民们聚集在村口,猜测着,议论着。

随着车门陆续打开,车上 下来了一群人。这群人中有几个熟悉面孔:镇长,村书记,村长,还有一个是生。夏生被这伙人簇拥着,一路走来,见了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村民,也不说话,只是学着在电视中看到的领导下来视察的样子,把一只手不停地摇着。

这个夏生又回村里干吗?早几年他承包了村里的几座小山,铲除了山上茂盛的板栗 树、松树和,种上了玫瑰,还在山下砌了几栋房子,说是要搞农村合作社和农家乐。几年下来,山上的玫瑰长得稀稀拉拉,让原来草树葱郁的山变得像一只脱毛的公鸡。倒是山下的房子派上了用处,变成了赌博窝点和一些有钱有势的人物和情人幽会的地方。

今天这么多人陪着他一起来,肯定又有什么花花点子。( 网:www.sanwen.net )

夏生是张家湾的人。以前并不出名,如果说硬要在他身上找出一点名气,就是他的“赖皮”和“见钱眼开”。

夏生的“赖皮”是天生的。别人在娘肚子里只呆十个月,可他在他妈的肚子里足足呆了十一个月,那么热的天让他妈多受了一个月的罪。出生时,他也和别的婴儿不一样,闭着眼,闭着嘴,一动不动。他吓得直掉眼泪。接生婆二奶奶也急得额上直冒汗,慌里慌张地从衣袋里掏手绢擦汗,手绢带出了一枚硬币,“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这时奇迹发生了,随着硬币落地的响声,夏生的眼睛睁开了,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就在二奶奶还一愣一愣的时候,夏生的“小鸡鸡”射出了一股细流,落落实实射在二奶奶脸上。当时二奶奶心里嘀咕开了:接了一辈子生,还从没见过这样“见钱眼开”“憋尿射人”的婴儿。

夏生虽然在娘肚子里比别人多呆了一个月,但智商并不比别人高,读书时学习成绩平平。可他却喜欢出风头,见不得别人的成绩比自己好。有一次考试,他的同桌考了九十分,他只考了六十一分,心里很不舒服。中午午睡时,他趁那同学睡熟了,就从钢笔里挤出二滴墨水涂到那同学的脸上。完了,他又拿出自己吃饭的搪瓷饭盒,对着那同学的耳朵,用筷子“嘭嘭”敲了几下,把人家吓了醒来。后来老师知道了,罚他在操场里敲了一节课的饭盒,硬是把他那只饭盒敲得面目全非。再后来他就赖着要老师赔他一只新饭盒,新饭盒到手后,他就在班上吹他是如何如何的厉害,老师都得听他的。

长大后,夏生也并没有显出他有多能干;读书不成学艺,学艺不精又经商,经商又亏本,直到三十岁才讨了老婆竹香。虽然夏生虚度了三十年,但他却练成了一样绝活——嘴巴功夫。他能把石头说得开口,能把死人劝得走路。凭着这一本领,在他三十二岁、他儿子一周岁的时候,终于时来运转。他不知怎么就巴结上了谢县长,在谢县长的帮助下,他在县城承包了几项工程,那钞票就“哗哗”地往袋里流,不久就成了千万富豪。后来,他一边继续承包工程,一边又在投资搞种植、养殖和农家乐。

夏生有了用不完的钱,就在城里买了房买了地,还买了豪车买了股票,成了地地道道的城里人。成了城里人的夏生自然就有了城里人的模样:头发梳得溜光,皮鞋擦得锃亮,走路大摇大摆,说话粗声粗气;小肚子圆了,细蜂腰粗了,胸脯向前挺,眼睛往上翻。原本他也长得不算丑,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规规矩矩地呆在不算宽阔的圆脸上,和他见上三五次,回头就能忘了他的模样。可他成了城里人后,那脸上就变了样:下巴上垂了一圈肉,眼睛被挤成“一线天”,鼻子成了“蒜头”,嘴巴变成“樱桃”,脸庞就像十五的。给人的感觉就是丰子恺笔下的漫画,能让人过目不忘。

夏生的长相变了,脾气也跟着变了。说话动不动“老子”,张口常常是“你娘的,你算老几”。这也难怪,有钱人嘛,没有脾气还能算有钱人!但是,夏生在谢县长面前可一点脾气也没有,总是缩头缩脑、毕恭毕敬;他没长尾巴,也把两条腿夹得紧紧的。

夏生有一点没变,就是他的“见钱眼开”。他姓张,凡是用笔记录的名字都是“张夏生”,可自从夏生发财后,在别人嘴里叫出来的名字变成了“钱夏生”。这是怎么回事呢?话还得从他那次乔迁新居说起。

那年夏生搬进新房子,乔迁之喜,像他这么有钱的人,自然得摆几桌。酒席订在县城最豪华的酒店。来的人还真不少,一溜八张大圆桌都坐满了人。有工商局的,有税务所的,有交警队的,有派出所的,还有经常混在一起的那班狐朋狗友。谢县长没有来,但打发秘书来了,还送了一个大红包。这可是天大的面子。说到红包,夏生忽然警觉起来;他偷偷算了算,八张桌子都坐满了,每张桌子十个人,除去小孩和夫妻一起来的,得有五十六个红包,可数来数去包里只有五十五个红包。是谁没拿红包呢?夏生暗暗拿红包上的名字和坐在餐桌旁的人核对,可对来对去也没对出那个没拿红包的人来,倒是有一个上面写着“钱多福”的红包不知是谁的。原定十二点开餐,可由于夏生没有弄清楚是谁没拿红包,推迟到一点菜还没有上桌。宾客们不知怎么回事,议论纷纷有点不耐烦了。夏生的老婆竹香就对夏生说:“先开餐吧,你看客人都饿了。再说这里也没一个陌生的面孔,都是亲戚,兴许人家忘了......”

“不行,你个臭娘们懂个屁!老子住新房子这么大的喜事,管他什么亲戚朋友,总得意思意思。你看看,谢县长都封了红包来!”夏生瞪着一双绿豆眼对竹香吼着。

坐在餐桌旁等着吃饭的夏生见儿子儿媳好像吵了起来,不明就里,忙走问是怎么回事。

“不知哪个王八蛋没拿红包,想吃白食......”夏生没好气地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只注意别人,怎么就漏了他们呢?

夏生望着父母说:“对了,你们拿了红包没?”

见儿子这么露骨地问自己,夏生的生气了:“怎么?我们这两张老脸还值不了一个红包?你只认得红包,不认得我这张老脸了?”

“这个......现在不流行这规矩嘛......”夏生有点不甘心。

“好!好!好!我算白养了你二十年,我今天不吃你这餐饭了,我们走!”夏生的父亲发火了,拉起老伴就要走。

见老头子和儿子吵上了,夏生的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是一边劝老头子一边对夏生说:“我们拿了红包的,一千零二十八元钱,你找找看。”

“在哪?你自己看。”夏生把装红包的包塞到他母亲手里。

夏生的母亲在包里找了一阵,拿出了一个红包交到夏生手里:“就是这个。”

夏生接过红包一看,就是那个写着“钱多福”名字的红包,他狐疑地说:“这不是钱多福的吗?”

“唉,都怪我当时没让那人写明白......”夏生的母亲说。原来夏生的父母一大早赶到城里来喝儿子的“过火酒”,到商店买红包时,要商店的老板顺便帮自己写上名字。当时那老板随口问了一句她姓啥,她就说姓钱。后来那老板又问她红包上写谁的名字,她告诉那老板写老头子的名字,老头子叫多福。于是红包上就出现了夏生母亲的姓父亲的名。这小问题夏生的母亲当时就发现了,可想想送儿子的礼不需要那么慎重,再说儿子不可能连老子的名字都不认识,就没有改了。可没想到夏生只认钱不认人,出现了这样的误会。

听了母亲的话,夏生把那红包当场打开了,里面果然是一千二百八十元,这下他不得不信了。

可夏生的父亲却憋了一肚子火,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只认得上面的姓,不认识下面的名,你以后姓钱算了!”

夏生却不理会他父亲的话,又去核对到底是谁没拿红包了。

这事传出去后,大家就都叫夏生“钱夏生”了。

对于“钱夏生”这个名字,夏生一点也不在意;不但不在意,还有点沾沾自喜。他说这钱姓好,好兆头,现在谁不向钱看啊?他还说反正自己的母亲姓钱,跟母亲姓还不是一样,人家外国人都姓母亲的姓呢!

村民们的猜测果然没错,夏生这次回村里,果然有目的:他要把村里所有的田都承包了。这事在“上面”都弄妥了,只等村民们答应签字。

他给出的条件是:每亩每年给三百元租金,村民可以给他打工,干一天给八十元工资。村民们不知他葫芦癫痫病怎么治才能治好里卖的什么药,但这条件不能说好,还是有点诱人;加之镇长和村里的头头又在旁边鼓劲,大部分村民都签了字。但人多了,总有几个难剃的头和几个明白人。这不,张二拐子和张富贵就死活不肯签字。这买卖自愿,人家不愿租给你,你也不能用强。夏生想了想,就让镇长、村里的头头和那些跟来的人先回去,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晚上,夏生在农家乐要了一个包厢,让服务员抄了几个菜,差人去请张二拐子。

张二拐子见夏生差人来请,有点受宠若惊,自然乐颠颠地来了。

夏生一见张二拐子,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哎呀,张二叔,你可来了,想死侄儿了!”

“嘿嘿,嘿嘿......”张二拐子被夏生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来来来,快请坐下喝杯淡酒。”夏生热情的把张二拐子拉到桌旁坐下。

“贤侄啊,我是无功不受禄啊!今晚找叔有啥事?”张二拐子坐下后望着夏生问。

这个老狐狸,装得还真像!夏生在心里骂着,可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笑容可掬:“二叔说这话就见外了,咱叔侄俩难得聚一起吃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二叔喝杯酒说说心里话。”

“那好,那好,就是让贤侄破费了,老叔承受不起,承受不起!都是自家叔侄,你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张二拐子一迭连声地说,心里却在转弯弯:我倒要看你小子玩什么花招!

“是啊,二叔,你老说得太对了,咱们是自家人,提上饭锅就能合一起吃饭。一家人就不要见外,来,喝洒,吃菜!”夏生马上打蛇随棍上。

于是,夏生和张二拐子推杯换盏,吃得很是高兴。席间,夏生不停地为张二拐子夹菜,不停地劝酒,“二叔”“二叔”的叫个不停,净拣些好听的话说,把个张二拐子糊弄得云里雾里,身子轻飘飘的。

酒足饭饱之后,夏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到张二拐子手里:“二叔,这些年也没怎么来看你老人家,这二千元钱给您买酒喝.....以后,还得请您帮着看田里的水,一百元钱一天,您看......”

听了这话,张二拐子心花怒放。他当时不同意签字,就是为了捞点油水,图个差事。当下忙把红包收起,嘴里一个劲地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贤侄啊,你真是做大事的人,既然你这么执意,老叔只好厚颜收下了。我上午也不是不愿签字,咳咳,这不......我马上签......以后,若是谁不听话,我帮你收拾他!”

望着张二拐子的背影消失在黑里,夏生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心里那一点点小算盘还能瞒过老子!他看了一下,忙向另一个目标张富贵家走去。

张富贵正带着两个孙女在堂屋里看电视,夏生隔老远就喊开了:“大伯,大伯,侄儿想死你了!”一边喊,一边跑过去抱张富贵。张富贵对夏生的来访似乎并不意外,他麻利地躲开了夏生的拥抱,顺手递过去一把竹椅:“哟,是张大老板啊!今晚吹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不会是走错地方了吧!”

夏生没抱着张富贵,身体微躬着,双手做搂抱状,样子滑稽极了。见张富贵递来竹椅,忙接过坐了下来。他对张富贵的话和态度全不在意,没事一样,仍然笑嘻嘻地说:“大伯就别笑侄儿了,我是专门来看大伯的。”这就是夏生的过人之处,换了别人受了这么大的冷遇,脸上肯定会挂不住的。

“来看我?算了吧,你是来找我签字的。”张富贵不为所动,说话依然冷冰冰的。

“既然大伯挑明了,我也就直说了。我承包村里的田一是为大伙着想,二是响应中央号召;我帮大伙种田,大伙能得到租金,还能到外面打工,也可以继续留在村里给我打工,这多自由,一举两得!再说中央有政策,鼓励田土给有能力的人集中耕种,县里,乡里,村里都支持我......”

听到夏生这样说,张富贵一下火了,他打断了夏生的话:“你别说得这样好听!你说你是为大伙着想,我问你,早几年你承包了村里几座山,搞什么农村合作社、农家乐,也说是为了村民着想。可几年下来,你猪也没养,羊也没喂,山上的玫瑰稀稀拉拉种了几棵,挂了个虚名。树没了,山荒了,还在山下建了几栋房子,招来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里面赌啊嫖啊,搞得乌烟瘴气,你说说,这也叫为大伙着想?这是子孙祸啊!今天,你又要来承包村里的农田,万一你又是做做样子,让田也荒了,或者又来搞什么开发,把良田毁了,让村里的子孙以后怎么办?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签字的!”

见张富贵这样说,夏生也不恼,像一尊弥勒佛像,笑咪咪地坐着听。等张富贵说完了,他看了看张富贵的两个孙女说:“大伯,你别恼,先消消气,这是你的孙女吧?”

“是!”张富贵没好气地说。

“大婶呢?怎么不见大婶啊?”

这一下戳到了张富贵的痛处。原来张富贵的儿子一连生了两个女儿,按生育政策不能再生第三胎。可张富贵偏偏是个老封建,说什么也得要个孙子延继香火,他就不断地逼儿子媳妇再生一胎。可儿子办不到准生证,也没办法。他老伴就劝他算了,有两个孙女也不错,他就骂老伴头发长见识短,两人常为这事争吵。今天下张富贵午为这事又和老伴吵了起来,把老伴给骂回了娘家。

看到张富贵不作声,夏生说:“大伯,我也知道您的难处,大哥生三胎的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你说你有办法?”听到夏生说有办法能让儿媳生三胎,张富贵来了兴趣。

“是的,你也知道我和谢县长的关系,凭谢县长,弄个三胎准生证还不是小菜一碟!”

“那是,那是,请侄子帮帮忙,我不尽!”张富贵的口气软了下来。

“这个......”夏生故意不往下说,只拿眼睛望着张富贵。

张富贵明白夏生的意思,犹豫了一会,说:“你保证不把田荒了,不在农田上搞开发?”

“这个可以保证!”

“那好......我签字!”

夏生笑了,心里说:你有几条筋老子早摸准了,还怕搞不定你这个老家伙!

竹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面容清瘦,脸色苍白,头发蓬乱,还不到四十岁,可看起来非常老相。她住院已经一个星期了,只有母亲在病房里照料她。

“妈,军军中午吃了多少饭?他一个人在家不会出去乱跑吧?”竹香虚弱地问坐在床边的母亲。

“吃了两碗。我吩咐过他,让他别出去乱跑,这,虽然才八岁,但却很听话,你就安心养病,不要惦记他了。”母亲怜地说。竹香生病这些日子,全靠她母亲医院家里两头跑。

“妈,辛苦你了......”竹香说着,眼睛湿润了。

“傻孩子,妈不痛你谁痛你啊?都怪张夏生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的......”竹香的妈也抹起了眼泪。

也难怪竹香的母亲这样骂夏生,夏生真的对不起竹香。刚那阵子,夏生家里穷得叮当响,竹香不嫌弃他,相夫教子,无怨地跟着他。后来夏生发财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竹香没有变,还保持着乡下人纯朴、勤俭的习惯。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这一说法用在夏生身上再恰当不过了。夏生不但瞧不起竹香,还在外面养了情妇,这情妇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从此夏生就搬出了家里,他的心思都花在了钱和情妇身上,竹香成了他的眼中钉。竹香对夏生的所做所为只能偷偷地流泪,只能默默地念阿弥陀佛,希望菩萨保佑有一天夏生能回心转意再回到她身边。她不敢闹,夏生有钱有势,到处都有朋友,她闹不赢;她不敢说,夏生正等着她这句话呢!

“妈,别提他了,只怪我命苦,没有享福的八字。”竹香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这个没良心的,你病得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他看都不来看一眼,电话也不打一个,我看他以后会是个什么结果!”竹香的母亲恨恨地说。

“妈,你别气了,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你死抓着不放,只能变成负担,由他去吧......”

“只怪我当初瞎了眼,没看清这条白眼狼......”竹香的母亲又是气愤又是自责。

母女俩正说着话,早晨查房的医生来了,对竹香说: “十八床,等会去一楼照B超。”

“早几天不是照了B超吗?”竹香的母亲心往下一沉,焦虑地问。

“还得检查一次。胃不痛了吧?”医生问竹香。

“胃不痛了,可肚子还痛......”竹香说。

“好好养病,别急。今天主要是检查子宫,这次检查的结果要下星期一才能出来。”医生叮嘱了竹香几句,转身离开了病房。

夏生和谢县长各自躺在按摩床上,只穿了一条内裤,悠然地吸着烟。刚刚泡了脚,又被两个漂亮的川妹子捶打了一顿,这会身上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服。

“今晚这两个洗癫痫费用能报销吗脚妹还不错,不胖不瘦,那奶子是又大又嫩。”夏生望着谢县长谄笑着说。

谢县长没有回答,只微微一笑,大概他还想在他眼中的“土包子”面前保持一点风度。夏生见谢县长没接茬,马上转了话头:“对了,谢太爷,我那些承包农田的补贴款什么时候到帐啊?都好几个月了。”

“你急什么!快了,这次你这小子又赚了一大笔。”谢县长望着自己的脚尖说。

“谢太爷有所不知,这次承包农田没什么赚头。要付三百元一亩给村民,还得买农资,请人干活......”夏生小心翼翼地诉起苦来。

“你少来这套!你包了一千多亩田,政府每亩补贴七百元,你只给了村民三百,你在中间每亩净赚四百元,你算算,这一项你赚了多少?这么多田,得收多少稻谷啊!难道还不够你买农资付工钱?”

“这个......这个......还得谢太爷。您老那一份,我明天存到你帐上。”夏生嘴上说着,心里也在骂着:他妈的“谢剥皮”!

“好好干吧,屁股给我擦干净点!听到没有?一个月之后,省里会派人下来检查农村合作社的情况,你那些猪啊玫瑰什么的都还在吧?”谢县长转过头,拿眼睛盯着夏生。

“这......猪没了,玫瑰也死得差不多了。”夏生不敢看谢县长。

“混蛋!”谢县长坐起身子,指着夏生骂着,“政府每年补助你的合作社一百多万元,还借给你几百万的无息贷款,你总得做个样子吧!这几年,你挂着农村合作社的名,骗了国家多少钱?我一直为你担着。可你,越来越不像话!你听着,在省里派人下来检查之前,你得把猪养起来,把玫瑰种起来!”

“是,是,我一定,一定,请谢太爷放心。”夏生也坐了起来,他那“一线天”似的眼却一直没有睁开一样。心想,你这下装得像一个人样了,说我骗国家的钱,难道你没份吗?可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的不敬,嘴里也不敢有半个不字,只是讨好地说:“这中央拨了那么多钱到地方,不要白不要,以后再立个什么名目捞点钱,跟着谢太爷吃不了亏,嘿嘿......”

“你知道就好。你那个绿岛小区完成得咋样了?”谢县长的脸色缓和了点。

“主体、装饰、水电工程都完成了,绿化也差不多了,七百多套房卖了六百多套,只剩下几十套了。”

“不错嘛,依我看,房地产这几年还行情会看涨。”

“是啊,所以,工业园那一千亩用地,谢太爷快点卖给我啊!”

“这个嘛,有好几个大老板都争着要,这可是块肥肉,再说县里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看有点难度。”

夏生知道,这“谢剥皮”又在惺惺作态了。水涨船高,行情看涨,就得多放点血;有钱大家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夏生算是深谙此道。他想了想说:“谢太爷,你看这样行不,这块地皮,我算你两成的干股。”

“哈哈......我再考虑一下,今晚你有什么活动?”

“我去紫园。至于您,我早就安排好了,华天宾馆902房。”

淅淅沥沥下起来,雨冷冷的,风也冷冷的。病房外面那几棵法国梧桐在秋风秋雨中微微颤抖着,不时有一片枯黄的树叶悄悄地飘落,在空中划着问号,划着感叹号。

在病房里进进出出的医生和护士的脸色也冷冷的,在他们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竹香从病床上爬了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出神。今天是星期一,她已经在医院住了八九天,胃部的全好了,只是肚子却越来越痛。她母亲去拿检查结果了,去了很久,还不见回来,竹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嚎啕大哭,同病室的病友慌慌张张走进了病房,对竹香说:“早几天住进隔壁的那个老头死了,是肝癌。”

竹香点了点头,她并不感到吃惊,医院里死人就像平时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得很。这人总得死的,不管病不病,都有那么一天。其实人一生下来,就开始走向死亡,一步步地往死亡出发。既然注定了殊途同归,人与人之间干吗还要争个你死我活,分个是非高下呢?

竹香的母亲走进了病房。不,应该说是扶着墙摇摇晃晃跌进了病房。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手在微微发抖,身子也不断地抖动着;脸上流着泪,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竹香转过身,看到母亲这副模样,脑袋“轰”地一声,身体晃了晃。她从没见过母亲这种欲绝的样子。

“妈,怎么啦?”竹香的声音有点变调。

“崽啊,你怎么这样命苦......”竹香的母亲再也支持不住,话刚出口,整个身子就软了下去。病房里的病友和竹香赶紧扶住了她。

竹香拿过她母亲手里的纸,上面写着:“......子宫恶性肿瘤......晚期......”

“啊!”竹香如遭雷击,身体站立不稳。母子俩抱头起来。

虽然早有预感,但竹香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子宫癌晚期,我的就将结束了吗?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谁能不怕死呢?想想就要告别这个美丽多彩的世界,告别所有的亲人,告别所有的和,那一刻该是多么地、无助和?

其他病友在旁边劝着,叹息着。

过了好一阵子,竹香抬起头,停止了哭声,问她母亲:“妈,医生怎么说?”

“医生......医生说得动手术......要化疗......”竹香的母亲泣不成声。其实医生告诉她,竹香已是癌细胞已经扩散,最多能活三个月,只是建议做手术、化疗,但治疗的意义不大。可她怎么忍心说出口!

竹香沉默了好一会,望着她母亲说:“妈,我不治了,我要回家,回到乡下。”

“崽啊,怎么能不治了呢?你只管安心治病,我去找张夏生,让他出钱!”

“不,妈,生死由命,我心意已决,回家吧!我回乡下养病,我想安安静静地走完这最后一程......乡下空气好,对我的病有好处。你也不要去找夏生要钱,你让他把军军接过去,我已无力管教他了,让他把儿子好好抚养成人......妈,你答应我,别去找夏生要钱,让我干干净净地走,妈......”

竹香的母亲忍着巨大的悲伤,痛苦地点了点头。

如画,如诗。

紫园别墅被诗情画意包围着。客厅里亮着灯,电视机里播放着音乐节目,却不见人。客厅里的装饰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豪华的硅藻泥墙饰,高档的纯白地砖;灯是价值十几万的欧式吊灯,沙发也是价值十几万的欧式沙发,茶几是汉白玉的;四壁挂满了名家字画,无处不显示着主活的奢华和富有。唯一不谐调的是正中墙上贴着一幅财神画像,和客厅里的其他摆设一对照,就显得不伦不类。

卧室里传来了“哼哧哼哧”的声音。古朴的铜架镶玉大床上,夏生正伏在静怡身上“啃”她。

“我看你长得像一头大肥猪,空有一身肉,没一点用处,还没动几下,就‘哼哧哼哧’的,喘气的声音比火车还大,让我来!”可能是夏生没把静怡“服务”好,她按捺不住了,小蛮腰使劲一挺,双手一推,夏生就从她身上滚了下去。静怡顺势爬起来,骑到了夏生身上。

“他妈的骚货,敢说老子不行,我......哎......哎.....哎哟......你这骚娘们还有两下子,哎唷......哎唷......”夏生舒服地呻吟着。

静怡来了一阵暴风骤雨,夏生很快就偃旗息鼓。

夏生是真的累着了,一动不动地躺着,头枕在静怡的大腿上。

“喂,我说张大老板,你和那什么时候离婚,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我人也给你了,儿子也为你生了......”静怡乜斜着像死猪一样躺着的夏生说。

“哈哈,你别急,用不着离婚了。那女人得了绝症,用不了二三个月就会归西。”夏生讨好地笑着说。

“真的啊!这么说还得等几个月。”静怡把夏生的头从大腿上推开,用手慢慢揉着被夏生的胖头压得通红的地方。静怡比夏生小二十岁,以前在夏生的房产公司做会计,做着做着两人就做到了床上,上床后不久就发展成了固定情人,再后来就有了孩子,被夏生金屋藏娇安排在紫园别墅。她是一心想“转正”,如今听说夏生的老婆得了绝症,绊脚石终于清除了,她怎能不心花怒放。

“你猜怎么着?那女人说她不治了,回了乡下等死。这下好了,给我腾出了一套房子,你去找个买家,把这套房子卖了。” 夏生懒洋洋地坐起身子,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随着烟头忽明忽暗地闪动,一圈圈烟雾立即在房间扩散开来。静怡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着,一边说:“你这‘土包子’,到处乱吸烟,没一点品味,这德性!”

“你他妈的骂老子是‘土包子’,那你又是什么货色?”夏生马上反唇相讥。

“你就是个‘土包子’!一心只想着钱治疗癫痫的费用有多少,没一点良心,没一点。我有时想想,还真有点害怕,寒心。”

“宝贝,这可得看人来,我对你还不错吧?”

“你说给一套房子给我,给了吗?”

“这个啊,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绿岛小区8栋101房。”

“那套啊,亏你说得出口!那不是卖不出去的积压房吗?”静怡气恼地说。

“这你就不懂了,那套房可好呢!前后有树,早晚不被太阳晒;出门就是小区花园,空气好。最主要的是县城经常停电,一停电电梯就不能,上下得爬楼梯,你爸那么大岁数了,住一楼是不是最好了?”夏生嘴里这么讲,内心却在说:我不送你卖不出去的房,还能送你楼上热销的房?哼,门都没有!

“不想跟你争,知道你嘴上功夫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对了,今天陪谢县打牌,他说明天省里就会有人下来检查农村合作社的情况了,你老家那些树啊猪啊什么的都准备好了没?”

“哈哈,这你就不要操心了,都安排好了。你知道我是怎样做的吗?”夏生得意地说。

“你倒是说说看,是什么高明的办法。”

“我找了几个猪贩子,让他们把收来的猪都存放到我的猪舍里,不但不收钱,还给他们每条猪十元钱。你说,这些家伙免费找了个猪舍,还能得外块,他们是不是得叫我大爷啊!哈哈哈......”

“你这条肥猪还有点猪脑子。那山上的玫瑰又是怎么弄的呢?”

“我到外地买了些秋季长的草种,满山都撒了草种。现在那草长得差不多一尺高了。哈哈,我就说改种了药材,反正那些当官的也分不清‘麦苗韭菜’。“

“哈哈,亏你想得出来!万一穿帮了怎么办?”

“穿不了帮,穿帮了有谢县长顶着;还有农业局长,林业局长,他们都有份,不敢不帮着掩饰。”

“没想到官场这么复杂!”

“复杂?这也算复杂,复杂的你还没见过呢!以后跟着我多学着点。睡觉吧,明天跟我去看演出。”

“看演出,什么演出?”静怡等了一会没听到夏生回答,转头一看,夏生已靠着床头睡着了。不一会,就响起了呼噜声。

灯光下,夏生一丝不挂,那模样真像头刮了毛的大肥猪。静怡忽然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

吃过早饭,夏生就开着他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带着静怡向县政府大楼驶去。车里播放着成龙演唱的《男儿当自强》。夏生好极了,摇着他那颗肥硕的脑袋,随着音乐声不时喊上几声。静怡坐在副驾驶座上,对说他大声说:“‘土包子’,你就别鬼叫了,听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很快到了县政府大楼,夏生在地下车库停好车,乘电梯到了七楼。夏生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房门上写着“国土管理局会议室”的字样。夏生也不敲门,带着静怡直接推门而入。

这是间小型会议室。房里放着几张沙发,沙发上坐满了人。房间的另一头有一张茶几,茶几后面也摆着两条沙发,沙发上坐着谢县长、国土局的田局长和一位副局长。

夏生进了房间,和几个相熟的老板互相打着招呼,带着静怡坐到角落里的沙发上。他没有和谢县长他们打招呼,好像不认识似的。

夏生坐下后不久,田局长就开始说话。大意是今天公开出让工业园那一千亩地,为了公平,而且不盲目抬高地价,采取暗标形式竞买。所谓暗标,就是政府先定一个底价,有意买这块土地的人在底价的基础上把自己的报价写在纸上,交给田局长他们,价格高者中标。县政府开出的底价是六千万元人民币。

听到这里,静怡才明白,昨晚夏生说今天带她来看演出,原来是来县政府买地皮。

竟标开始了,有工作人员给每一位参加竟标的人发了一张纸。拿到了纸的老板们个个如临大敌,不敢轻易下笔。他们心里都在盘算:价格写高了,那等于割自己的肉,划不来;出价低了,又等于把这块大肥肉拱手让人。他们左思右想,绞尽脑汁,都在揣摩别人的心思。一时,整个会议室安静得怕人,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声响。

夏生却和那些老板不一样,神情轻松得很,拿到纸后,他并不苦思冥想,而是拿那张纸折蝴蝶玩。

过了一阵子,那些老板终于开始在纸上写字,写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被别人看了去。写好了后,大家把纸交到了田局长手里。眼看别人都交上了报价的纸,夏生才把折好的纸蝴蝶重新展开,不慌不忙地写上自己的大名,然后交到谢县长手里。

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了,田局长准备宣布竞标结果。会议室里的人一下全站了起来,个个像中了魔,张着嘴,鼓着眼。大家的眼光都盯着茶几后的谢县长三人,那眼光好像能迸出火来, 能长出手来!

田局长站起来宣布:“通过竟标,这次县政府出让的一千亩用地的中标者是......张夏生,他的报价是八千八百九十万元人民币。”

“啊哈!”夏生这才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大家抱拳作了个罗圈揖,“谢谢各位捧场,谢谢各位捧场!”

一个和夏生差不多胖的胖子忽然惊叫一声:“妈啊,我报的是八千八百八十八万,只相差了二万元

夏生 的保时捷驶出了县政府大楼,一路向绿岛小区疾驰而去。他昨天和农行的徐行长约好了,中午在绿岛小区的营销中心会面。

车上,夏生有点得意忘形,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伸进了静怡的领口里,嘴里还高唱着:“你大胆的地往前走啊......”

静怡老是想不明白,不停地问:“ 刚刚在国土局会议室,我明明看到你只写了名字,怎么宣布时变成了八千八百九十万,莫非你会魔术?”

“哈哈,你不是老是骂我‘土包子’吗?我看你比我这‘土包子’还土,这也看不出来 !”

“我就是因为一直看着你,所以才不明白......”

“告诉你,今天这一千亩地,不管谁出什么价,最后都是我的,而且价格最多比别人高二万元。”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明白啊,假洋鬼子!我告诉你,这一千亩地开发的时候谢县长有二成干股,田局长得了五十万,其他的人也各有所得。你说,这一千亩地不是我的还能飞了去?”

“啊!”静怡吃了一惊,她确实没想到这是先就设好的局,怪不得夏胖子说今天带她来看演出,这可真是一场精妙绝伦的演出!

静怡也不傻,她知道当今的行情。夏生八千多万元买了一千亩地, 平均才八万多元一亩,一转手最少能卖五十多万元一亩;如果开发成商品房,那一亩地的价值就会变成一百多万、二百多万,甚至更多。这钱赚的!静怡想到这里,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了。

“哈哈哈......这人一有钱,就什么事都不是事了!钱生钱,钱又生钱,钱就会像流水一样‘哗哗’流进你的腰包......咳咳咳......”夏生正说得得意忘形,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忙按下车窗玻璃,猛地向窗外连吐了几口浓痰。他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喘息了好久才平静下来。随着夏生按下玻璃窗,一股凉凉的秋风夹着灰尘扑进了车窗。

“快把窗户关上,快点,好多灰尘!”静怡冲夏生喊。

已到了县城开发区,一栋栋高楼正拔地而起。而那些因开发造成的裸露的黄土也触目惊心。大街上,车如流,人如潮。本来正值秋高气爽,艳阳高天,可此时的阳光却显得混沌不清;空气中充斥着灰尘,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废气,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腥臭味。

夏生到了绿岛小区的营销中心时,徐行长已在贵宾室等他了。一见面,徐行长就打着哈哈:“恭喜张老板,今天捡了个大便宜,得了棵摇钱树。”

“哪里,哪里,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还得徐行长多多支持!”夏生也打着哈哈。

夏生今天请徐行长来,是想向银行贷款。今天能买到工业园的一千亩地是意料之中的事,以后开发这块地还需要大量的资金。

“说说你的计划。”徐行长对夏生说。

“我想把今天买到的这块地开发成一个高档小区。里面建一个四星级宾馆,一个小学,一个购物中心,余下的地大约可以建二十几栋高层住宅,估计有二千来套房,大约需投资二个多亿。我可以采取团购优惠和联建的方式,先吸收一部分客户的资金,但最少还有一个多亿的资金缺口需要徐行长帮忙解决。”

“张老板的计划很完美,也会有很丰厚的回报。我知道张老板是个大土豪,农合社那块每年有一百多万的固定收入,今年又增加了承包农田的收入,还能有数百万的无息贷款;先前搞开发也赚了不少,现在绿岛小区又完工了,房子也买得差不多了,这资金嘛,你可别向我哭穷。”

“嘿嘿,这摊子大了,资金就分散了。再说,资金还怕多吗?当然,这规矩我还是懂的,徐行长的黑龙江治癫痫病那家好好处自然不会少。我把今天这一千亩地的土地使用合同给你们银行做抵押,徐行长方便的时候帮我把这事办了吧。”

“我们也得靠张老板这样的大老板支持。好吧,这事就这样定了。”徐行长停了一下,“对了,我介绍张老板一个发财的路子,不知张老板有兴趣不?”徐行长说完,望着夏生。

夏生本来那双眼是“一线天”,似闭非闭,一听说有发财的门路,“一线天”居然扩大了一倍成了“二线天”。他满脸堆笑地说:“徐行长请说。”

“我有个朋友,是大企业的老总,他最近资金周转不灵,在我行贷的几千万又快到期了,急需资金周转。他开出的价码是月息三分,贷款六千万,一个月给你一百八十万利息,你有意不?你放心,他只是短期借贷,银行的贷款还清后,要不了多久,审批后又会继续借给他,到时他就会把你的钱还了。像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介绍。”

这真是钱滚钱,这种生意夏生早就听说过,有一定的风险,但利润实在太诱人,是徐行长介绍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夏生点了点头,说:“行,过几天我们商量一下具体怎么操作。”

转眼去来,到处春意盎然,大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夏生的事业也像这一样,处处春暖花开。去年买的那一千亩地已经开始开发,学校,宾馆,住宅楼正陆续开工建造;徐行长介绍的“钱生意”也红红火火,每个月都有一百多万的入帐;乡下的农合社、农田承包规模还在扩大; 而夏生又把目光投向了更高的地方......

都说福人有福相,这话在夏生身上完全应验了。他有了一副弥勒佛相,这财就自然跟着来了 ,挡都挡不住。

夏生城里乡下都开发了,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真是前途似锦。

这天,谢县长亲自打电话给他,说他成为了县政协委员,又被评为县明星企业家。这下夏生名也有了,利也有了,可谓名利双收。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夏生心花怒放,笑得“一线天”变成了“无缝的蛋”,兴奋得心在胸腔里“卜卜”狂跳,似乎也想挣出来大笑三声。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夏生正笑着,忽然觉得胸部发闷,气管好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睛发黑,人站立不稳,挣扎了好一会,终于咳出了几口浓痰,痰中竟带着猩红的血丝。

俗话说 “ 乐极生悲”,还有一句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些话都是人间至理,老祖宗经过出来的没有不灵验的。这不,夏生这会儿就切身到了。

夏生病了,静怡陪他去了医院 。排队,挂号;又是排队,终于看上医生了。医生只是简单地问了几句:咳嗽多久了?痰里带血多久了?呼吸困难吗?问完就开了一张检查单:“去照个片,你这病有点严重。”

医生一句“你这病有点严重”可把夏生吓了个半死。自己的事业如日中天,钱更是用也用不完,身体可别有事。可钱是买不到健康的,这个道理,夏生还是懂的。

又是一阵忙碌,终于照完了片,夏生忐忑不安地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等结果。

不久,一个医生从阅片室的门口伸出半个脑袋:“谁叫张夏生?有陪同的家属吗?请家属进来一下。”

夏生一听,忙站起身和静怡一起向阅片室走,却被医生挡在门口:“ 你是张夏生吧,你在外面等着,家属可以进。”

静怡听了脸色微变,忙进了阅片室。夏生呆了呆,心一沉,好像跌进了深谷里。

静怡进去不久就出来了,神态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脸色更是惨白惨白的。夏生一见,颤抖着问:“到底是啥病啊?”

本来医生不准夏生进阅片室是为了不让他知道病情,没想到静怡却是个不能保守秘密的人,听夏生一问,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当时就把夏生吓得尿了裤子。

十一

的阳光总是那么逗人喜欢,暖暖的,甜甜的,像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像一杯加了蜜的桔子水。

竹香在屋后的菜园里给黄瓜除草。黄瓜苗长得绿油油的,已有一尺多长了,过几天就可以为它们搭架子。菜园后面的山坡上,竹香去年种下的几十棵小竹子已发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惹人怜爱。山上长满了杂乱的草。竹香的娘家和张家湾眦邻,山和田也都包给了夏生,夏生把山上的树都砍了,胡乱撒了些草种,这杂草就满山蔓延开来。

竹香能活到今天,可以说是个奇迹。自从知道自己患了绝症,竹香的心反而平淡了,横竖都是死,就什么也放下了。回到娘家后,她不把自己当个病人,照常吃饭睡觉,照样劳动干活,有时吃不消时才休息会,没想到平平安安地活到了今天。

“竹子,竹子!”竹香的母亲叫着她的小名一路走来。

“哎,”竹香答应一声,抬头见母亲的脸色有点异样,不由关切地问:“妈,怎么啦?”

“听隔壁张家湾的人说,张夏生得了肺癌,现在在医院住院,报应啊!”

“啊!”竹香听了呆住了,手里拿着的一把野草无声地掉落在地。

十二

夏生躺在病床上像个死人一样,才几天功夫,他就瘦了一圈。那天他听静怡说自己患了肺癌,属中晚期,来时还生龙活虎的他当时就吓趴下了,人完全变了个样,整天哭哭啼啼,吃不下也睡不着。

得知夏生得了绝症,以前他身边前呼后拥的现象不见了,病房里冷冷清清,没有人来探视,只有他的老父亲在照顾他。静怡自从那天陪他看完病就离开了,再也没来过。唉,未人走,茶已凉!

夏生不想死,也从没想过死。当听到自己得了肺癌,就绝望了,精神也崩溃了。他的精神一崩溃,病情就急剧恶化,住院第十天的时候,他就没力气闹了,因为他已不能进食,完全靠输液维持生命。偏偏这时,静怡打来了电话,说徐行长介绍的那个借了他几千万的老总跑了,银行也不借钱给他了,他新开发的那些工程面临停工,而房价也开始下跌。夏生听了,当时就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了“一线天”,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没想到这个时候,钱在夏生的心目中还是这样重要。

夏生住院的第十一天,竹香来了。

对于竹香的到来,夏生真的比遇见了鬼还意外。明明她被医生判了死刑,说活不了三个月,现在七个多月过去了,前眼的竹香虽然有点瘦弱,但脸色红润,精神焕发,看不出一点要死的迹象。

竹香来了后,就帮他擦洗身子,端屎倒尿,喂水喂饭,对夏生的照顾是无微不至。

想想自己对她的生死不闻不问,以前那样恶待她,她却一点也不计较;自己得意的时候她不拖累自己,自己病危的时候她不抛弃自己,夏生心里不免生出了些许感慨——这女人还真是个好人。可是这些许感慨夏生也无力说出来了。

夏生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到住院第十三天时,他不但不吃、不喝,不能说话,还常常陷入昏迷中。他的生命像被一根细线高悬在半空。

春无三日晴。从早晨开始就下起雨来,雨不大,如烟如雾。病房外,从房顶上、树叶上滴下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面,断断续续,像谁在的抽泣。

今天是夏生住院后的第十五天,他已不能自主呼吸,得靠呼吸机呼吸。他从早晨开始昏迷,现在已是傍晚时分,还没醒来过。

竹香坐在病床边鼓励他,她说:“医生说我活不过三个月,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吗?我是子宫癌晚期,你是肺癌中期,你的病比我的轻,只要你把心放宽,病情没有理由不好转的。”

见夏生没有反应,竹香接着说:“要不,我接你回乡下养病,乡下空气好,也没有什么烦心事。城里的开发别搞了,不在城里搞开发心就会好;乡下的开发也别搞了,不在乡下乱搞开发身体就会好。山上依旧种上树,那些田让真正会种田的人种,别再拿这些做晃子骗政府的钱了。我们把军军也接到乡下去......”

竹香只顾说着,没发现夏生已经不行了。

夏生就是夏生,他不能像竹香那样看得开,什么都能放下。他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很重,把钱看得很重;身外的东西重了,身上的病也就越来越重,这些看得重的东西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夏生不明白,自己这么多的钱怎么就变成了一堆废纸,不能变成身体里的心、肝、肠、肺?不能延长他的生命?不甘心啊 !可死神已不耐烦了,已不容他多想,夏生头一歪,死了。

“啊!”竹香惊叫一声,“他不应该这么快就死的......”竹香喃喃自语。

夏生生前眼睛小,死后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双手成抓状,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 大家费了好大的劲也不能让他的眼睛闭上,手指也不能伸直。后来,不知是谁出了一个主意,拿来了二张百元人民币,在夏生的双手各塞了一张,这时奇迹出现了,竹香用手在他双眼上轻轻一抹,夏生的双眼闭上了。

夏生这一生从“见钱眼开”开始,到“见钱眼闭”结束,活了四十六岁,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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